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俄罗斯结盟对抗德意志、奥匈帝国同盟,这意味着一旦爆发战争德国将面临法、俄两面作战。德国害怕将因面对法国和俄罗斯帝国的两面夹击,而陷入漫长的两面作战,于是决定快速击败法国,再转移西线大军到东线,以击退俄罗斯的军队。要达成这项目标,德军必须破坏比利时的中立,并在数天之内通过比利时。而在德军向比利时推进的路线上,高度要塞化的列日首当其冲。

1904年《英法协约》签订,在比利时政府看来,这意味着自1830年独立以来英国将本国当作保护国的传统政策已经发生改变,有理由认为英、法不会支援本国维护独立的斗争。明智的选择是,整顿本国军队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大规模入侵。1910年成立的陆军总参谋部制订了一项计划:以训练较精良的部队为基干,整编出15万人的野战军;训练水平较次的部队则整编为总数13万的要塞守备部队;加上总数7万人的后备部队以及准军事组织性质的辅助部队,构建一支总数35万人的“现代化”军队。

然而,这个计划一开始就遭到高层人事阻碍:陆军总参谋长哈瑞•荣格布施中将在1912年6月因年龄问题退役,以后的两年间缺乏领导的总参谋部在部队的整编工作方面成效甚微:截止1914年,完成整编的野战部队仅117000人,缺额22%,达33000人之众,要塞守备部队及后备、辅助部队的缺员率也与前者相仿;整编计划预订完成日期甚至拖延到了1926年!这种群龙无首的状况持续到1914年5月,陆军中将塞德勒斯•穆兰维尔骑士才被任命为第2任总参谋长。一个月后奥匈帝国皇储被刺,留给新总长的时间仅够他与民政、铁路部门通联、落实动员计划而已。

弗兰德斯平原地形平坦,适合大部队及重武器、辎重的机动。流经荷、比、法三国诸多战略重镇的默兹河,更是历史上法、德互派军队增进“传统友谊”的走廊地带。1870普法战争结束后,普鲁士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修建了一系列永备筑垒工事以屏护新占地区;法国也在对应地区及传统军事要地凡尔登、色当修建了全新的永备工事系统,以抵御入侵。

上述工程封堵了双方在南方实施军事行动的通道,愈发凸显出默兹河走廊的重要性,威胁到比利时自1839年以来维持的中立国地位。为了避免两国借道入侵对方,精通军事测绘、筑城技术,新晋升为中将的布里阿尔蒙特自1877年开始接管全国的筑城作业,展开了地形勘测与新国防工事的选址工作。为此,他将抵抗枢纽分别选在法比边境的那慕尔,抵抗法军借道;以及荷比边境的列日,抵抗德军借道——横贯德比法三国的主要铁路线正是通过位于该市的铁路桥横跨了默兹河。

布里阿尔蒙特1843年毕业于布鲁塞尔军事学院,早期他的筑城思想全盘继承了法兰西元帅沃邦的学说。不过到了1859年,当他着手设计比利时国家棱堡时,其设计思想已转向筑城术更胜一筹的法国军事工程师蒙塔郎贝尔侯爵。他自己的筑城设计思想在此后20年间日趋成熟,并且,随着射程更远的火炮与装填了苦味酸炸药的新式炮弹引入军界,证明了其思想具有远见、且符合实际。

列日与那慕尔筑垒地域在测绘工作开始于1875年中,设计工作的展开则要迟一些,基本设计思想被称为“布里阿尔蒙特的最后一种原则”,主要特征是:在炮位设置钢铁装甲板保护火炮和炮手,使其免遭曲射火炮或空爆弹药的攻击;在要塞的接近地带设置多座炮台、塔阻击敌军地面部队,保护主炮与表面工事不被占领、破坏。当时最新的筑城系统是法国人的“1874年系统”,采用了标准化设计、施工的方式来降低成本,但火炮却是露天安装的。所以中将的设计在当时堪称革命性进步。

列日和那慕尔筑垒地域的要塞采用了一种标准化方案。各要塞距离筑垒地域的中心列日市(12座要塞)和那慕尔市(9座要塞)的距离都是7公里,每座要塞之间都有军用公路、铁路通联,还安置了有线电话、电报和灯光信号装置。几何外形统一为三角形和五边形,兼顾了标准化设计与实际地形的适应。两种设计的共同点是防御力最弱的一面都面向市区,外壕转角处没有设置提供掩护火力的避弹室,只在大门处安置了一门57毫米速射炮提供防御,以“方便”本国军队收复要塞。

尽管要塞的设计有其缺点,但两处筑垒地域分别于1891年和1892年完工后,仍然得到了军界的高度评价。中将本人早在1882年完成设计后即远赴罗马尼亚,以顾问身份指导了“布加勒斯特筑垒地域”的设计。法国人在对1874年式要塞进行现代化改装时,也采用了以装甲炮塔掩护炮位和观察所的做法。即便是德国人,在1895年修建位于斯特拉斯堡西面的“威廉二世皇帝”堡垒时,也大量借鉴了布里阿尔蒙特的设计。

不过这并未遏制住德国借道的企图。根据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长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的计划:“德军将绕过法、德边境的筑垒地带,以具备局部兵力优势的部队从北翼迂回,快速取得决定性胜利。”在这个计划中,比军被判定为:只会进行“象征性抵抗”,德军将在两天内“通过”比利时。

1914年8月2日,德国外交部向比利时政府递交了最后通牒,要求借道。次日,比国政府回绝了该通牒,英国宣布将向比国提供军事支援。8月4日至5日午夜时分,比国宣布与德国断交,两国旋即进入战争状态,德国默兹河集团军6万余人入侵了比利时。

根据德国总参的估计,列日的守军包括正规要塞守备部队6千人,以及准军事组织国民卫队3千人——实则超过3万人。计划以6个旅攻克筑垒地域及市区。在5日至6日的晚间到午夜时分,这6个旅进入了各自的进攻初始线。德军在稍后的表现乏善可陈:6个旅的行动没有得到协调,最早进入阵位的38旅早在5日晚8点就发动了进攻,最晚投入战斗的11旅行动则迟至6日清晨5点30分。

以38旅和43旅为例,部队还在进攻初始线厘米榴弹炮的轰击。激战一整天后,43旅因弹药短缺首先撤退,38旅确认消息后也脱离了战斗。

一群比利时士兵在保卫列日的战斗间歇小憩片刻,照片摄于1914年8月5日至16日之间。

其它进攻方向上城镇化程度较高。战斗无一例外的演变成逐屋争夺的巷战,守军得到熟悉地形的准军事部队配合,还有要塞炮火支援,因而在各个方向击退了德军的进攻。伤亡最惨重是从市区北面攻击的34旅,24小时伤亡1180人,占德军伤亡总数的1/5。

线旅的进攻正面上。该旅于5日午夜1点投入进攻,第一个目标是小镇雷蒂尼,通往那里的公路遭到了比军机枪火力的封锁,少将旅长冯•乌绍尔以及一名团长受伤后部队陷入混乱。默兹河集团军军长艾梅克将军,把指挥权即移交给了第2集团军参谋部派出的观察员:埃里克•鲁登道夫上校。他在总参谋部任职期间的工作就是根据最新情报修正德军在比利时境内的行军路线,是最熟悉该国兵要地志的军官。

收拢剩余部队后,他带领14旅从地形复杂的沟壑地带迂回并俘获了防守公路的比军。前进至奎•迪布瓦后与另一波守军发生了巷战,双方战斗至黎明,直到位于行军纵列后方的两门榴弹炮运到后才突破了比军的防线——鲁登道夫挑选的路线受到了沟壑地形的掩蔽,削弱了要塞炮火的效能,它们甚至没有阻碍14旅的行军。到了5日正午时分,该旅占领了可以俯瞰列日市区的一座高地。艾梅克将军向城中派出了军使,要求里曼将军开城投降,被拒——表面上:14旅弹药将罄,通往后方的交通线也被比军切断,这个旅孤悬敌后随时可能被歼灭。

然而实情远非如此,第2骑兵军在5至6日按计划切断了列日通往西南的各条道路。第2集团军已进入比利时境内,从筑垒地域的西北方向发动了新的攻势,牵制住了比军。11旅看似遭到“包围”,实则有惊无险。尽管被切断了与后方的联系,艾梅克将军和鲁登道夫上校仍对形势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6日,这支1500人的“孤军”开始向市区进发。第165步兵团顺利渡过默兹河,沿途俘获了若干股零散比军,并推进到市区西北方向。鲁登道夫一马当先,率领第27步兵团抵达市中心的列日城堡,惊惧不已的守军在他的喝令下弃械投降。控制住市内的铁路、公路、桥梁等要害设施后,艾梅克将军下令其它部队跟进,第11旅在7日中午抵达市区,第24旅、27旅在8日陆续到达后开始在市区外围构建进攻阵地,准备从背后逐次攻击各个要塞。

第2集团军建制内的4个17厘米攻城迫击炮营,2个25厘米迫击炮连在8日以后陆续进入阵地,4座要塞在此后四天投降——尽管它们的设计标准是抵抗21厘米炮弹,但是1780年代原始的混凝土浇筑工艺(直到1790年代,钢筋混凝土施工技术在军事工程领域普及)使得被覆层极易遭到破坏,装甲炮塔的规格也不足以防御上述两种在20世纪初研发出来的新式迫击炮及其炮弹。

还是在8日,两门“克虏伯”42厘米攻城榴弹炮,以及从奥匈帝国借来的4门“斯科达”30.5厘米攻城榴弹炮被装上火车开赴比利时前线日抵达并卸车,参加了围攻战最后3天的战斗,并摧毁了5座要塞。

最后的保卫者们尽管无法取得联系——有线通讯已被切断,但都决定在炸毁要塞弹药库后向安特卫普方向突围。然而,稍后进行的侦查表明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迫于无奈,他们在16日承受了最后一轮炮击后,放下武器列队走出了要塞。17日,德国第1、2、3集团军开始向法、比边境的那慕尔筑垒地域进发,长达11天的列日战役宣告结束。德军的总伤亡人数只统计到了8月8日,共计5300人。接下来8天围攻战的伤亡只能参照那慕尔围攻战的数据:5天伤亡900人。考虑到德第2集团军在那慕尔的进攻组织得更好,守军的兵力、火力也弱于列日守军,估计德军至少要再损失1800人。比军总伤亡数字为20000,阵亡人数被认为在3000至6000人之间(考虑到比国政府很快就流亡英国,这是可以理解的),公认有4000人被俘。

列日战役对于德军无疑是个意外,让他们在开战最初3天就付出了7000余人的伤亡,但带给德军的利却要大于弊。首先是埃里克`鲁登道夫得以崭露头角,没有他在列日的优异表现,就不会发生后来的坦能堡大捷。其次,欧洲“第一流筑垒地域”的失陷,极大震慑了罗马尼亚和法国政府。前者彻底放弃了布加勒斯特筑垒地域,导致德军在1916年不流血占领该国的首都。后者几乎放弃了凡尔登筑垒地域。敌军防御兵力的削弱,以及德军对本国先进火炮系统的信心——同样源于列日的胜利,导致了凡尔登战役的爆发。然而法国要塞的一个小小改进:19世纪90年代末敷设的钢筋混凝土结构被覆层,改变了战役的走向。

今日的杜蒙特要塞仍然完好,并向游客开放。钢筋水泥结构的被覆层抵御住了42厘米攻城榴弹炮的轰击。

凡尔登的胜利,让军事筑城学主导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法、比两国的国防计划。法国采用改进过的布里阿尔蒙特筑城理论,设计、建设了马奇诺防线;比利时在修复、升级旧要塞的同时,还根据一战的经验新建了以艾本•埃玛尔要塞为代表的一批新式筑城工事——不幸的是,这次投资未能得到回报,鲁道夫•魏兹格中尉指挥的一小群空降兵在1940年5月10日从天而降,解除了要塞的战斗力——尽管李德尔•哈特早在1930年代就预言过:“(此类)新式筑城要塞可以被空权克服”,比利时两次遭到德军占领,并非军事工程学的失败,而是忽视新军事学说与技术必须付出的代价。

By hthcom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